第二十章 岁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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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 春兰又答了句什么。然后小姐的声音顿了顿,用一种刻意放淡的语气问:“阿苏在不在?” 苏瑾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将那张纸沿着折痕仔细叠好,放进袖中,站起身来拍了拍裙角的纸屑推门走了出去。 院门外,林清韵正背对着她和春兰说话,穿着那件月白暗花褙子,袖口翻出一点银丝毛边,发间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衬着满院挂红贴金的年节陈设竟有几分说不出的清冷,林清韵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 两个人隔着半个院子和薄薄的暮色对视。 腊月的风从墙头翻过来,卷起廊下几片未扫净的枯叶,在她们之间打着旋儿落下来。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苏瑾站在书房门槛前,林清韵站在院门边,中间隔着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和满地被扫帚拢成堆的红纸屑。 暮色正从墙头一寸一寸地沉下来,将林清韵的身影笼在一片朦胧的灰蓝里。她的耳尖不知是被腊月的风吹红的,还是因为看见苏瑾时那双眼睛在暮色中正望着她,带着一种比平时更深、更安静的东西。 她们都知道这一年里发生了什么。 从除夕夜指尖搅动舌齿的初次麻痒,到上元灯火里那只护在腰间的手;从春分山道上那句重如千钧的“她是我的人”,到七夕月下缠在两人指间没有扯断的红线;从秋雨午后揉在她腹间的温热的掌心,到霜降被窝里相拥整夜的体温,那些不敢命名的触碰,那些压进心底的悸动,那些辗转反侧的深夜和醒来时空了半边的枕头,都在这一刻无声地涌上来。 只差一句说破。 苏瑾将手伸进袖中,指尖触到那张叠好的纸的棱角。 纸面还残留着被揉过的粗糙折痕,和她指腹上被龙井浸过无数遍的淡涩触感正正好相贴。她走上前去,一直走到林清韵面前,两个人的影子在青石板上融成了一片。 “小姐,”她的声音很轻很稳,和一年前跪在厅堂里说“听明白了,小姐”时一模一样的音调,“明日我去前厅伺候。今晚我先给你沏茶。” 林清韵点了点头,耳尖又红了。 这次不是因为傍晚的冷风,而是那种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绯色,从耳垂尖上一路烧到耳廓,和除夕夜在花厅里被苏瑾含住指尖时一模一样的红。 她别过脸去假装对春兰说炭盆的事,声音却比方才软了几分:“今晚沏龙井。水温八成,别糊弄我。” 苏瑾微微垂眼,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有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和去年被罚泡十盏茶时端着茶盘站在廊下的那个人分明是同一个,却又不再是同一个人。 她轻声应是,尾音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小团白雾,飘了两步便散进暮色里。 随即苏瑾转身往厨房走去,背影依旧挺直如竹,只是在推开厨房门的刹那脚步缓了一下,将袖中那张纸又往里掖了掖,透过衣袖的粗布,她把那张纸的边角按在自己虎口的旧疤上,正好是下午林清韵写歪的第一个“苏”字笔画撞上那道烫痕的位置。 林清韵站在廊下望着苏瑾的背影消失在小厨房的灶火光影里,忽然回头对春兰说:“明天除夕,把那张矮榻收了吧。”春兰正搬着一摞年货经过,被她这句没头没尾的话弄得一头雾水:“收榻做什么?那是小姐留着备用的……”林清韵没有解释,只是望着院子里那棵正被夜风拂过枝桠的老槐树。 片刻后她将自己的斗篷拢紧了些,隔着袖子轻轻按住自己的手背。 当那张写满名字的纸被仔细叠好、贴身收藏,岁暮的最后一缕风终于吹散了所有假装,原来有些心事,早已在无数个提笔又放下的瞬间,写满了彼此的姓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