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自作多情

    周瑜伤势痊愈后，江东的文风似乎也跟着复苏了。

    几位名士联名特设诗会相邀，庆贺中郎康复，也为这深秋的景色添几分雅兴。

    地点设在城南水榭，临水而建，秋色正浓。

    席间琴瑟低鸣，酒香淡淡，风一吹，水面便泛起细碎光影。

    乔氏二女皆在受邀之列。

    因周瑜与小乔亲事已定，座次安排自也不必避嫌。

    周瑜坐于主宾席侧，小乔在他身旁，两人间距极近，低声交谈时，自然得像是早已习惯。

    孙策原本没打算来的。

    可一听说大乔也会出席，他便换了衣裳，嘴上说是「凑个热闹」，脚步却比谁都快。

    入席时，他的位置恰巧就在大乔对侧。

    不远，不近，抬眼便能看见。

    今日的大乔，穿了一身淡紫色的兰草纹深衣，发髻高挽，只插了一支白玉簪。

    她端坐在那里，脊背挺直，神色温婉，静静地听着周围人的高谈阔论。

    她与其他闺阁中那些只会绣花、看见生人就脸红的女子并不相同。

    他们能高谈天下大事，能评历史人物，亦能品着茶、谈论诗词歌赋。

    在他牵着良驹与她分享时，她并不会被高大的马匹所吓到，反而认真地请教驭马的技巧，小心却大胆地抚摸马匹。

    与他说话时，总是温和从容，偶尔轻笑，眼角微弯。

    那一瞬间，孙策几乎确信——

    她待我，定是不同的。

    她待我，定是有好感的吧。

    起初，他心里隐隐有些得意。

    直到另一名士子起身与大乔交谈。

    那是吴郡张家的公子，生得白净斯文，虽然不如孙策英武，却胜在儒雅知礼。

    对方谈诗论画，她听得认真，回应得体。

    对方说笑，她亦轻轻一笑，不疏不近，分寸恰到好处。

    与方才对他时——

    一模一样。

    孙策握着酒盏的手，微不可察地收紧。

    杯中的酒液荡起一圈圈涟漪，映出他有些错愕的脸。

    他忽然发现，自己所以为的喜欢，不过是她一贯的教养与温柔。

    那不是只给他一人的偏爱。

    那是她面对这个世界时，穿的一层名为「得体」的铠甲。

    孙策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他向来行事果决，战场上从不迟疑。

    却在这样的事情上，连一句确认都没有，便先替她做了决定。

    诗会进行到一半，众人即兴赋诗。

    周瑜低声替小乔解句，两人靠得极近，小乔侧头听他说话时，神情专注而柔软——

    那是孙策从未在大乔脸上见过的模样。

    那一刻，他终于明白差别在哪里。

    不是大乔不温柔。

    而是她从未把那份独有的温柔，交付给任何一个人。

    是他自作多情了。

    孙策猛地将酒盏掼在桌上，动静有些大，引得周围几人侧目。

    「将军？」

    「军中有事，先走一步。」

    孙策黑着脸，扔下这一句，起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水榭。

    背影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烦躁与戾气。

    ??

    半个时辰后。

    吴郡大营，校场。

    「来啊！没吃饱饭啊！」

    他对面，七八个身强力壮的亲兵被他打得东倒西歪，一个个鼻青脸肿，哭爹喊娘。

    军中人人自危。

    几个平日里喜欢调笑的不长眼将士，因为多看了几眼孙策阴沉的脸色，就被抓来当了陪练，此刻正躺在地上哼哼。

    谁也不敢多问。

    只有他自己清楚，那股烦躁从何而来。

    他在气自己。

    他孙伯符，横扫江东的小霸王，想要什么不是直接去拿？

    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畏首畏尾、这么自以为是了？

    他以为大乔想要的是一个英雄，一个能站在她身旁、为她遮风挡雨的强者。

    所以他在她面前展示武力，展示战马，展示豪迈。

    他理所当然地以为，只要他站在那里，她就会看到，就会走过来。

    可他错了。

    大乔经历过丧母之痛，担着长姐的责任。

    她这种性子内敛、活得通透的女子，想要的从来不是轰轰烈烈的展示。

    也不是一个「看起来合适」的夫君。

    她要的，是一个愿意停下来、弯下腰，明确地、坚定地看着她的眼睛，告诉她「我选你」的人。

    他从未想过要亏待她。

    只是理所当然地以为，自己站在她身旁，便已足够。

    他既给不了承诺，也未表明心意。

    凭什么生气？

    凭什么介意？

    夜色渐深，孙策独自站在水榭外，看着水中倒影被风搅碎。

    再这样下去，她终究会嫁给一个「合适」的人。

    那个人，未必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