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养兔子
【番外】养兔子
那时候家里总是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檀香味。 那是他生母身上的味道。 记忆里的母亲,总是穿着素色的旗袍,跪在佛堂的蒲团上。 背影纤细,像是一折就断的枯枝。 她在求佛。 不是求家宅平安,也不是求荣华富贵。 她在求那个还没来得及看一眼这个世界,就早早夭折的jiejie。 他同母异父的jiejie。 母亲当年迫不得已跟父亲联姻,爱那个死去的孩子,胜过爱活着的他。 傅沉那时候不懂。 他常常躲在佛堂的柱子后面,看着母亲一遍遍地擦拭那个小小的牌位。 眼神温柔,是他不曾拥有过的注视。 “阿沉,别去打扰你妈。” 父亲总是冷着一张脸,把他从佛堂门口拽走。 父亲也不喜欢那个佛堂。 更不喜欢在那里面如死灰的妻子。 父亲觉得母亲的心跟着那个死婴一起埋了。 连带着,看他的眼神也充满了厌恶。 “跟你妈一个样。” “养不熟的白眼狼。” 这是父亲醉酒后最常骂的一句话。 因为傅沉长得太像母亲了。 一样苍白的皮肤,一样阴郁的眉眼,一样不爱说话。 在这个金碧辉煌的傅家大宅里,他像个格格不入的幽灵。 后来。 那个总是跪着的女人,终于还是走了。 抑郁症。 她吞了一整瓶安眠药,走得很安详。 甚至嘴角还带着一丝解脱的笑意。 她终于可以去陪她心爱的女儿了。 把年幼的傅沉,一个人扔在了这个吃人的豪门里。 没过多久,继母进了门。 年轻,漂亮,像是一朵盛开得正艳的牡丹花。 原本死气沉沉的宅子,突然变得热闹起来。 到处都是鲜艳的颜色,到处都是那个女人的笑声。 傅沉觉得刺耳。 他躲在自己的房间里抱着枕头,捂着耳朵,不想听,不想看。 再后来,傅松明出生了。 那个同父异母的弟弟,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集万千宠爱于一身。 父亲抱着那个皱巴巴的婴儿,笑得像个慈父。 对傅沉从未有过。 傅松明长得很快,白白胖胖,见人就笑,像个没心没肺的小傻子。 傅沉讨厌他。 讨厌他身上那股永远洗不掉的奶腥味。 讨厌他那双未经世事、清澈愚蠢的眼睛。 傅松明却从小就很黏他,三岁那年。 傅沉正坐在花园的紫藤架下看书。 “哥哥!”那个穿着背带裤的小rou团子,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手里举着一个沾满口水的皮球。 “哥哥,玩!” 傅松明笑得露出一排细细的小乳牙,献宝似的把球往他怀里塞。 “哥哥,踢球!” 傅沉没有接。 他冷冷地抬起眼皮,看着眼前这个满脸讨好的弟弟。 “滚。” 傅松明举着球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垮下去。 “哥哥……” 他不死心,又往前凑了一步,想要去拉傅沉的衣角。 “我叫你滚。” 傅沉猛地合上手里的书,把傅松明吓得浑身一抖。 “谁是你哥哥?” 傅沉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还没他腿高的小豆丁。 满是毫不掩饰的嫌恶。 “别拿你那脏手碰我。” “也别叫我哥哥。” “恶心。” 他说完,一脚踢开了滚到脚边的皮球。红色的皮球骨碌碌地滚进了旁边的泥坑里。 傅松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继母闻声赶来,心疼地抱起小儿子,指着傅沉的鼻子骂他冷血,骂他没有心。 父亲也闻讯赶来,二话不说给了他一巴掌。 傅沉没躲。 也没哭。 他只是用舌尖顶了顶被打出血腥味的嘴角,冷眼看着这一家三口上演情深义重的戏码。 那一刻,他心里只有一种感觉。 痛快。 既然从来没人爱过他,那他就也不需要爱任何人。 他只需要权力。 只要站得足够高,就把所有人都踩在脚下。 为了践行那个誓言,傅沉开始逼着自己去“合群”。 十四五岁的年纪,正是豪门子弟们开始拓展人脉,建立圈层的时候。 他笑得彬彬有礼,身边围着一群同样年纪的少爷小姐,其中就有张家的大小姐,张明。 两家世交,门当户对。 有人起哄,指着他和张明打趣:“傅少和张小姐站在一起,简直就是金童玉女,天造地设的一对啊。” “就是,以后要是联姻,那可是强强联手。” 张明红了脸,偷偷抬眼看他。 傅沉却淡淡地勾了勾唇角,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一步:“别开玩笑了。” 即使是拒绝,他的声音也听不出半点攻击性,悦耳却疏离。 “张小姐这样聪慧灵秀,我哪里配得上。”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旁边有人不死心地追问。 傅沉摩挲着高脚杯的杯壁,脑海里突然闪过一种脆弱又胆小的生物。 “我喜欢乖的。”他漫不经心地垂下眼帘,“像小白兔那样的,胆子小,话不多,还得听话。” 众人哄笑,只当他在讲冷笑话。 没过几天,傅松明抱回来一只兔子。 雪白的一团,缩在笼子里瑟瑟发抖。 傅松明稀罕得不行,整天“兔兔”“兔兔”地叫,恨不得睡觉都抱着。 傅沉看着那只蠢兔子,鬼使神差地,让司机也去买了一只。 他不让任何人知道。 把那只灰扑扑的小兔子藏在自己卧室的阳台上。 他甚至为了这只兔子,学会了怎么切胡萝卜丁,怎么在深夜里听它吃草料的细碎声音。 那声音让他觉得安宁。 小兔子一点点被喂胖,可好景不长。 半个月后的一个傍晚,傅家大宅里传来了傅松明撕心裂肺的哭声。 “哇——我的兔子不见了!” “我的兔兔!” 哭声震天响,把刚回家的父亲引了过来。 继母在一旁哄着,却怎么也止不住傅松明的眼泪。 “肯定是被人偷走了!” 父亲阴沉着脸,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刚从楼上下来的傅沉身上。 那种眼神,傅沉太熟悉了。 是审视,是怀疑,更是毫不掩饰的恶意。 “是不是你干的?” 父亲大步走过来,居高临下地质问。 傅沉面无表情地扣好袖扣:“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还在装蒜!”父亲冷笑一声,指着他的鼻子,“这家里除了你,谁还会干这种偷鸡摸狗的事?从小到大,你就见不得你弟弟开心是不是?” “去搜他的房间!” 父亲一声令下,佣人们战战兢兢地冲进了傅沉的卧室。 没一会,佣人提着一个笼子出来了。 里面装着那只灰色的兔子。 “这是什么?”父亲指着笼子,像是抓住了确凿的证据,“还说不是你偷的?” “这是我的。” 傅沉上前一步,想要挡住笼子。 那是他的兔子,胆子很小,见不得生人。 “你的?”父亲横眉冷对,“你这种冷血动物,也配养这种东西?” “既然是你弟弟的丢了,把你这只赔给他。” 父亲不容置疑地命令道,伸手就要去夺笼子。 “拿过来!” 傅沉死死地攥着笼子的提手,指节泛白。 “我说过,这是我的。” “这不是他的那只。”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的时候,傅松明抽抽搭搭地走了过来。 他看了一眼笼子里的灰兔子,摇了摇头。 小傻子吸了吸鼻涕,瘪着嘴。 “这个好丑,不是我的大白。” “我不要这只丑八怪!” 傅沉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不是因为被嫌弃。 而是因为他视若珍宝的东西,在别人眼里,不过是个可以随意丢弃的垃圾。 父亲觉得丢了面子,恼羞成怒:“听见没有?你弟弟不要。” 他一把抢过傅沉手里的笼子,重重地摔在了地上:“让你拿出来你就拿出来,哪那么多废话!” “哐当”一声。 铁笼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翻滚了好几圈,最后撞在墙角停下。 笼门开了。 圆滚滚的灰兔子从里面滚了出来。 它没有跑。 它只是浑身僵直地侧躺在地上,后腿抽搐了两下。 然后,不动了。 死了。 是被活活吓死的。 傅沉站在原地,看着那一小团灰色的尸体,眼泪忽然流了下来。 他的小兔子,今天甚至没来得及给它喂最后一顿饭。 就在这时,一个女佣慌慌张张地从沙发底下钻了出来。 怀里抱着一只雪白的小兔子。 “找到了!找到了!”女佣喊道,“小少爷的兔子钻到沙发底下了!” 傅松明立刻破涕为笑,抱着失而复得的大白又亲又蹭。 父亲的表情有一瞬间尴尬,难堪,和微不可察的懊恼。 但他并没有道歉。 作为父亲的威严,不允许他向这个不听话的儿子低头。 他咳嗽了一声,解下了手腕上那块价值连城的百达翡丽。 “行了,多大点事。”他随手把那块表扔到了傅沉怀里,像是在打发一个乞丐。 “不是一直想要这块表吗?给你,拿去玩吧。” “别整天摆着一张死人脸,看着晦气。”说完,他转身抱起傅松明,父慈子孝地去逗那只白兔子了。 傅沉接住了那块表。 其实早在上个月他生日的时候,他就跟父亲提过想要这块表。 也没多想要,就是看父亲挺喜欢的,他也就感兴趣,试探一下自己的地位,有没有比表高。 那时候父亲随口敷衍了一句“下次吧”。 结果转头就忘了。 如今,这块表终于到了他手里。 他一点也不开心。 但他还是慢慢地将表带扣在了手腕上。 这是父亲给的“补偿”,也是这个家给他的教训:想要得到什么,就得先失去点什么。 他有想过偷偷把弟弟的兔子也弄死,凭什么只有他的兔子受到了伤害,他也不想让其他人好过。 但是当兔子在他手里瑟瑟发抖时,他还是想到了自己的小兔子,无论怎么干,他的小兔子都回不来了。 后来,他带着这块表去了英国。 走之前,在港岛他最舍不得的,竟然是一匹马。 Ylangylang是他母亲之前留给他的,只认他。 别人一靠近就会焦躁地喷着响鼻,只有在他面前,才会露出柔软肚皮,像个还没断奶的孩子一样撒娇。 伦敦的天气总是阴沉沉的,一年里有大半年都泡在湿漉漉的雨雾里。 日子过得乏善可陈。 读书,喝咖啡,玩基金,拆卸机械,然后在深夜里听着雨声入睡。 二十四岁那年,傅沉开始攻读博士学位。 为了离学校更近一些,他决定搬一次家。 新租的公寓在老城区,木质的地板踩上去会发出“吱呀”的声响。 上一任房客走得很匆忙,角落里还堆着几个没来得及带走的纸箱。 傅沉戴着手套,面无表情地清理着那些不知所谓的杂物。 在一个抽屉最深处,他摸到了一叠画稿。 纸张有些泛黄,边缘卷曲,但被人保护得很好,像是被人无数次地翻阅过。 出于某种难以言说的好奇,他并没有直接把它们扔进垃圾袋。 他弹了弹上面的灰尘,漫不经心地翻了几页,大部分是风景,泰晤士河的落日,海德公园的长椅,还有雨中的红色电话亭。 直到翻到最后几张。 傅沉的手指顿住了。 那是一组人物速写。 画的都是同一个女孩子。 穿着白色的连衣裙,有时候在树下看书,有时候在喂鸽子,有时候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奇怪的是,这些画里的女孩都没有脸。 五官是一片空白。 傅沉盯着那几张没有脸的画看了许久。 他在画纸的右下角,看到了两个用铅笔匆匆写下的汉字。 字迹狂放,像是盛夏里疯长的野草。 ——“夏天”。 后来他没放在心上,把这些上任主人视若珍宝的东西也如垃圾般扔去。 直到不久后,他收到了一封信。 邮戳来自内陆,但他并不认识内陆的人。 “Chen收。” 傅沉皱了皱眉,由于职业习惯,也是出于某种与生俱来的警惕。他并没有第一时间拆开,而是随手扔进了废纸篓。 或许是哪个恶作剧的小鬼,又或许是寄错了地址。 他没那个闲心去探究。 然而,事情并没有像他预想的那样结束。 第二封,第三封,第四封…… 那个来自内陆的信封,不定时出现在他的信箱里。 傅沉开始感到烦躁。 在这个充满了算计和阴谋的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坚持。 他甚至开始怀疑,这是不是某种新型的“杀猪盘”。 毕竟他傅家继承人的身份,虽然在英国隐姓埋名,但并不是查不到。 那些潜在的野心家,总是无孔不入。 想要通过这种低劣的手段,来撬开他的心防? 简直可笑。 傅沉看着桌上那堆积如山的信封,眼中闪过一丝暴戾。 既然想玩,那就陪你玩玩。 他拆开了其中一封。 信纸很薄,透着一股廉价的墨水味。 内容却出乎意料的……无聊。 没有什么深情的告白,也没有什么凄惨的求助,全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今天隔壁的大黄狗生了三只小狗。” “巷子口的桂花开了,很香。” “数学考砸了,很难过。” 傅沉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些毫无营养的文字。 这是在通过分享日常来建立情感链接? 教科书般的诈骗手段。 他本该直接烧了这些垃圾。 可当他在深夜里听着窗外的雨声,鬼使神差地,又把那些信捡了起来。 那个写信的人,似乎并不在乎有没有回音。 她只是在自说自话。 像是一个在对着树洞倾诉的傻瓜。 这种毫无保留的信任和分享,是他这辈子都不曾拥有过的东西。 太假了,也太蠢了。 他不忍心看着这个骗子继续在他身上浪费时间。 毕竟像他这样连血都是冷的人,是不可能被这种小把戏打动的。 于是,傅沉第一次拿起了笔。 他找了一张最硬的信纸,用最冷硬的文字写了一行回复,把信寄了出去。 信箱里确实安静了几天。 傅沉以为那个骗子终于知难而退了。 他继续在伦敦喝着苦涩的咖啡,拆卸着冰冷的机械,过着他那有钱却枯燥的生活。 直到半个月后的一个清晨。 那封熟悉的粉色兔子邮戳信封,再次躺在了他的门垫上。 比以往的任何一封都要厚实。 傅沉拿着信的手指微微一顿。 即使是在面对几亿的商业并购案时,他也从未有过这种荒谬的无力感。 这人听不懂人话吗? 他带着几分恼怒,粗暴地撕开了信封。 里面掉出来好几张纸,模仿他繁体字夹杂着英文的装逼组合。 “……” 几秒钟后,空旷的公寓里响起了一声低笑。 他拿起那张信纸,对着台灯仔细端详。 如果是专业的间谍或者诈骗团伙,绝不会犯这种低级的错误。 他们会伪装得完美无缺,连标点符号都会经过精心设计。 而这个……这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笨蛋。 笨拙,粗糙,却又莫名其妙的执着。 “傻子。”傅沉低声骂了一句,嘴角却不知何时上扬。 他原本以为是个精明的猎手,没想是个连网都撒不明白的小笨鸟。 这种智商,要是真是冲着他来的,估计还没走到他面前,就把自己给卖了。 他放下信纸,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句拼写错误的英文。 既然不是杀猪盘,那就……随便养养看吧。 反正伦敦的雨季这么长,闲着也是闲着。 就当是养了一只不会说话,只会寄信的电子宠物。 他就像第一次养兔子一样心血来潮。